故乡的老碾

作者：曹光华 ，阅读 908 次，评论 5 条，送花 7 朵，投稿：2018/7/7 23:02:47

【编者按】：全文笔墨流畅，结构严谨，情感自然，将故乡老碾的辉煌和落败用文字表达得干净利落，如行云流水，酣畅淋漓，字里行间不仅表达了对旧时光的留恋和回忆，也有着时代发展的脚步，读完给人以空间的回味和思索。

　　
　　我的故乡原本没有碾，粉碎粮食的活计大都是用磨来完成的。
　　那时候，几乎家家户户都有一个石磨。家境殷实的人家，会套上一个毛驴推磨，而对大部分家庭来说，是需要全家老小齐上阵的。
　　村东头的刘姓青年娶了个山里大户人家的闺女，老岳父来看女儿的时候，发现女儿推磨很辛苦，便说：我要给你们置办一盘碾。
　　一个月后，这老岳父真地制作了一盘碾，雇了五六个年轻人花了两天时间，才从北蒙山赶到了我们村里。
　　那盘碾果然威武！碾砣子直径一米开外，碾盘直径接近三米，用蒙山青石磨制而成。它被安放在刘姓人家的院墙外。安碾的那天，几乎全村人都来瞧稀罕，熙熙攘攘地像个戏场子。
　　石碾安装完毕，刘家岳父让刘姓人家拿出了一簸箕豆子，当场试验。只见刘姓青年一个人轻轻推动碾棍，巨大的碾砣子顷刻便把豆子碾得粉碎，人群发出一片叫好声。
　　碾得真快！要是我们也能用这个碾粮食该多好啊！一些年轻的媳妇纷纷议论，眼里闪着羡慕的光芒。
　　怎么不可以呢？欢迎大家伙儿使用。慈眉善目的刘老汉当即表态。
　　从此以后，这座石碾的周围每天总会坐着一些老太太、小媳妇们，她们拉着家常，干着针线活，耐心地等着压碾，这被称为“等碾”。村里谁家孩子不听话，谁家儿媳妇孝顺公婆，哪家妯娌很团结，都会从这里首先向外传播，以至于当时的村支书曾开玩笑说：我在会上下个通知，还不如去碾沟里说说传得快呢！
　　渐渐地，这个碾沟竟成了村里最热闹的地方。
　　记得小时候放学后，只要发现娘不在家，我便去碾上寻找，因为我知道，娘如果不下地的话八成就是去压碾了。
　　到了碾上后，娘便让我逐个和等碾的人们打招呼，有一些我原来根本不认识，现在终于知道喊她们什么了，是碾沟这个场所让我长了不少见识。那时候娘等碾经常等在最后，一开始我不明所以，后来我终于明白了，是娘主动让给那些人的。有一次，我看天色不早便忍不住生了气，直埋怨娘的谦让。
　　孩子，看你二奶奶和四婶子就碾那么点的豆子，而我们人多，碾了这么多玉米，待我们碾完，她们怕是等急了。娘摸着我的头，轻声说道。一定要记住，做人不要只顾自己，要学会谦让。说到这里，娘深情地看着我的眼。我虽然还有些不快，但觉得娘说的也很有道理。
　　来吧，孩子，我们帮你二奶奶压碾去。娘用手指撸了一下我撅着的小嘴，便拉着我来到了碾上。我争了你们的碾，怎么还好意思再让你们帮忙呢？二奶奶颇不好意思，然后便一个劲地夸我懂事。其他婶子大娘也纷纷夸我，特别是那个三大娘还说等我长大了，给我说个漂亮媳妇，直说得我满脸通红，整个碾沟便洋溢着欢乐的笑声。
　　然而，曾有一段时间，这热闹的碾沟一度冷清起来，甚至后来连一个人都没有了。
　　原来，村里有个人外出办事，到半夜才回到村里。路过碾沟的时候，竟听到有压碾的声音。是谁这个时候还在压碾？他非常吃惊。刚想去碾前看看是谁，却发现碾上根本没人，那碾自己在转呢！
　　哎呀！妈呀！见鬼了！这一惊非同小可。他跌跌撞撞跑回家后，害了一场大病，还差点丢了性命。
　　消息不胫而走。人们纷纷议论碾成精了，有的还说是招鬼了，但不管怎么说，再也没有人敢去压碾了。
　　村里有个老汉叫张飞虎，年轻时走南闯北，当过土匪，还参加过军阀的队伍，可谓是天不怕地不怕的人物。我就不信有什么鬼，什么精！他决定现场侦查一番。
　　半夜时分，张老汉手拿一把钢叉，悄悄地来到了碾盘附近，他侧耳细听，没听到什么动静；举目望去，那碾静悄悄的，一动不动。他娘的！肯定是那小子造的谣吧？他不禁有些恼怒。就这样，一直埋伏到接近天亮，也没发现什么情况。
　　然而，倔强的张老汉没有就此罢手，他一定要弄个水落石出不可。接下来，他坚持每天晚上都到碾沟去埋伏，直到第十天晚上真的发现了情况。
　　那晚半夜时分，蹲在碾沟打盹的张老汉忽然听到碾慢慢地转了起来。他定睛一看，果然没发现人影，后背不禁有些发凉起来。他使劲揉了揉眼睛，隐约看到一个瘦小的黑影用力推着碾棍前进。什么怪物在这里吓唬人？张老汉大喝一声，手中钢叉同时甩了出去。
　　只听“吱儿”的一声惨叫，那黑影带着钢叉，落荒而逃。张老汉哪肯轻易放过，紧追不放，终于在村东李四钢牙门口发现了那怪物，仔细一看，原来是大黑狗，那钢叉插在肋下，早已奄奄一息。
　　原来这黑狗是李四钢牙的看门犬，已饲养多年，由于经常跟着钢牙老婆去压碾，便想趁着夜深人静，也学个人形，过把压碾的瘾。不想此番竟命丧张飞虎叉下。至此，一切真相大白，谣言不攻自破。
　　既然没有妖，也没有怪，人们又陆续来压碾了，碾沟又恢复了往日的繁华。
　　改革开放后，村里安装了钢磨，来压碾的人逐渐减少，只有一些上了年纪的人仍然坚持，一方面因为用钢磨是要花钱的，再者说她们老感觉不如石碾碾出来的粮食喝着可口。当然，她们也舍不得离开这个交流感情的场所。至于年轻人嘛，他们追求的是高速度，才不在乎三块五块的钱，也不管什么可口不可口呢！
　　外出工作后，回家的次数越来越少。有一次回家的时候，发现碾沟几乎没有人了，只有几个风烛残年的老太太坐在那里拉呱。那碾也似乎到了高龄，显得破旧不堪。
　　母亲去世后，便很少回老家了。前几天回家有事，路过老碾，发现这里竟空无一人，老碾架子生锈，碾沟里长满荒草，看来这盘老碾很久没有转动了。想想母亲这一批的老人大都不在了，心中陡然升起莫名的悲凉。
　　也许老碾有一天会被人清理了吧？就像那些磨盘，纷纷离开了自己的岗位，有的被扔到水塘里，有的被铺在了景区的小道上。但不管这老碾的结局最后怎样，它都会永远留在我的记忆里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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